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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载丰丨灯光下的孤影(小说)


饱经风霜的李大妈,已是70岁的老人了。岁月的年轮已经爬满了脸上,两鬓挂上了霜。李大妈的老伴儿曾在矿山下了一辈子井,落下了矽肺病,前不久死去。

院门口的老柳树下,李大妈坐在老伴儿生前定做的简易木凳子上。说是木凳子,其实就是两根圆木桩深埋在土里,上面钉着一块长不到一米的木板。时间久了,木桩有点歪斜变形,深褐色的木板如她的脸留下了许多斑痕。

老柳树是李大妈和老伴儿结婚时候栽下的。老伴儿说,老祖宗留下的规矩“前不栽杨,后不栽柳”,栽下这棵树,我们今后生活顺风顺水,让我们白头到老。老了时候,谁先走了,孤单的时候,有这颗柳树陪伴着不孤独。30多年了,老伴儿一直用心伺候这颗柳树,已经长成了繁茂的大树。

初秋时节,霜后的老柳树枝桠上的叶子有些泛黄。一阵秋风吹来,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。李大妈手拿起拐杖指着树叶,嘴里不停地数,却总是数不清。只好摇摇头,叹了口气,抬头向西方那个孤坟望去,一脸惆怅……  她打了个冷颤,低吟:“老伴儿啊,天冷了,不知道你冷不?我给你拿一件棉袄给你披上好吗?自从你走后,我像没有了魂儿,连个和我说话的人都没有,孩子们都从窝里飞走了,忙着各自的事情,就剩下我了……唉……老伴儿啊,你不该扔下我就这么走了。尽管你那要命的矽肺病老是干咳,成了习惯,常常让我心烦,和你吵。可是你走了,再听不到你闹心的干咳,安静了,夜里我却睡不着了。失眠的时候,我就坐在炕头上,看着你铺过的褥子,拿过你盖过的被子闻一闻你留下酸唧唧的味道。过去,我讨厌你的这种酸臭味,这会儿,想闻你的味道,味道咋变得越来越少了呢?”

此刻,李大妈跌落了几滴清泪,颤抖的手从衣兜里掏出洁白的毛巾,上面印有“抓革命,促生产”的字样,脸上荡起了笑容,勾起了心中的幸福。那时候的老伴儿年轻帅气、憨厚朴实,一直在追自己。为了证明自己又红又专,在井下拼命地挖煤,终于在一次煤炭生产会战中上了榜、出了名。从领导手中接过了这条奖励的毛巾,欣喜地第一时间围在我的脖子上,心里好暖好暖……

轻擦一下泪水,李大妈看着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舍得用过的毛巾,没有想到成了压箱底儿的念想。低下头,手轻轻抚摸着这条毛巾,似乎还那么柔软、那么暖……

山尖尖上的火烧云殷红殷红的照着这片土地,也映入了李大妈的身上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从来不怕黑夜的李大妈,每当此时总有许多哀婉、忧伤,怕黑夜,心里一个劲儿地忐忑不安。夜里,常常打开老伴儿在世的时候买来的电视机,按下遥控器按钮,将声音放得大大的。总觉得电视里闺女和后生都像自己的孩子,不管他们能否听见,总是在那里与他们对话,说着说着自己歪在炕中睡着了。

这时,王婆婆扭着身子,迈着外八字,走来了。

王婆婆是30多年的老邻居,她的到来,让李大妈心中多少有些慰藉。王婆婆性子直,热心肠,心中装不住事儿,说话喋喋不休。李大妈最烦她磨叽,一件事儿能从早上磨叽到天黑。

王婆婆来到老柳树下,肥硕的屁股习惯性地靠在李大妈的身边坐下,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。

“大妹子,我那天给你介绍那个老头咋样?人家是个退休干部,身体硬朗,还在催着我听你的口信儿呢!想好了没有?”

李大妈皱了皱眉头,没好气地说:“又来了,和你说了三百六十回了,那是不行的。我心中只有俺家老伴儿,没有那个念头!”

“你‘老豆角干闲着’,自己过日子,多孤单啊!”

“哎呀,不说这个,换个话题吧!”李大妈一脸不快。

“好、好、好!换个话题。我说大妹子,你就听儿女劝一回吧,到养老院生活,那里不寂寞,有人和你说话,有人照顾你,很好的事情!”

“再好,也没有家里好,离俺老伴儿坟头近,隔三差五能和他说说心里话……”说完,手将那条毛巾攥得紧紧的。

“老伴儿都走几个月了,咋还缓不过劲儿呢?人死如灯灭,不能再来……”

“你说的我懂……”
 说完,李大妈目光投向院子里,紧紧盯在从大门口到家门前用砖头铺成的一米宽的道儿。

王婆婆不解地问:“大妹子,你在看啥呢?”

李大妈口自言自语地说:“我在看那条道儿,那是俺老伴儿铺的,到现在还很平的,没有变样儿。俺老伴儿活着的时候说我有‘老寒腿’的病根儿,走路不方便。道儿铺成了,走路不会摔跤、不会咯脚、不会犯病,下雨阴天鞋不沾泥儿。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砖头,用小车一车一车地往家里推,才把这条道儿铺成。每天俺老伴儿把道儿收拾的利利索索的,累得老病根儿犯了。这一倒下来,再没有起来……现在可好,这条道儿的两旁和砖的缝隙都长出了野草,唉……”李大妈双手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双膝,眼角又不经意地流下了泪水。

“你们两口子也真够犟的,儿子姑娘在城里住,让你们去享清福,却说什么也不肯去,守着这个破地方不走,有啥留恋的?如果去了孩子们那里,你老伴儿也许会多活几年!”
  “这你就不懂了。在城里生活不习惯,住在楼中,如被关进鸟笼子里,进门换拖鞋麻烦。年龄大了,睡觉少,毛病多,吐个痰、撒个尿还不方便,连放个屁隔壁都能听到。另外和孩子们一起生活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时候,处好了行,处不好,还不如不去了。再说了,到城里人生地不熟的,找个说说话的人都没有,憋屈人。”王婆婆听了之后,觉得很在理儿,点头称是。
 李大妈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和一排排摆在房子窗台上空空的花盆,心情低落地说:“俺老伴儿活着的时候,喜欢养花,一盆盆花儿码放得整整齐齐的,整个院子成了大花园,什么菊花、海棠花的应有尽有。他走了,花儿也枯萎了。”
 “嗯,记得有一次,我家那只大花猫跑到你家,把一盆花儿碰落在了地上,摔成了八瓣儿。你老伴儿找上门来,吹胡子瞪眼地耍脾气,说什么要我赔,俺俩还弄成了半红脸儿,呵呵……” 
 天空慢慢地露出弓着背的月亮。月光下,王婆婆看见李大妈的脸比吃了苦瓜还难看。劝说道:“大妹子,听我的,还是搬到你姑娘儿子那里生活吧。一旦有个头疼脑热的,可以随时照顾!不像我们老两口,没儿没女的,只能在这里生活。那些年轻的后生,留下这里没几个,都出去了……”王婆婆说完,心里也酸酸的。
 是啊,这些年,矿山资源枯竭,年轻人都往山外走,只剩下了这些老弱病残的守候在这里。老邻居、老伙伴们年龄不断的增长,在世的也剩下不多了。李大妈体会到了矿山这种变化,感叹地说:“这变化太快了,原本红红火火的矿山一下子变成了这个样子,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,没了原来的繁华。”
 月儿又长了一大截。李大妈抬头望一眼夜空,心中的孤独像潮水般疯涨,不断地惦念儿子和女儿,流露出一丝的怨言。马上就要到中秋节了,一点音讯儿没有,也不知道妈妈多么想你们啊!

一脸惆怅中,李大妈忽然想起了什么,趁着月光从衣兜掏出了一款直板手机,心悦地说:“这是儿媳妇给买的,到现在还不太会用。儿媳妇告诉我,号码大,声音大,适合老年人。”说完,一脸的满足。
“嗯。”王婆婆有些嫉妒和羡慕,简单地应承一句,“俺家有公鸡母鸡,就是没有你说的手机,还是有儿女好啊!”

李大妈看在眼里,心想,也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。自从儿媳妇给买手机后,没用过几次。还是孙子过9岁生日的时候,孙子打来的一次电话。记得孙子告诉她,已经上二年级了,爸爸给买的一款智能手机,还能照相、上网打游戏呢!放暑假的时候和爸爸妈妈一定来看奶奶……听着孙子的声音,格外亲,高兴地不得了。再三叮嘱孙子好好学习,长大了像爸爸妈妈一样考上名牌大学,过上幸福的日子。之后,李大妈在家扳着手指头天天数日子,一直等到暑假过了也没有看到孙子的影子。
   一天,在跨国公司工作的女儿小惠打来电话,说是利用年假陪着爱人领着女儿到欧洲旅游,不能回家探望。没等李大妈说两句,电话那边响起了忙音儿。李大妈心里埋怨着女儿永远没有长大,改不了风风火火的急性子,一句话跑到了国外。国外有什么好?今天爆炸、明天飞机掉下来?万一遇到啥事儿怎么办?李大妈的心七上八下的。儿子小龙,倒是逢年过节回来几次。可是自从有了孩子,忙着工作,平时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。
  能够让李大妈自豪的是,儿子打小聪明伶俐,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学习成绩拔尖,考上了重点大学,毕业后在政府机关工作。李大妈和老伴儿因儿女有好的职业,在众人面前腰板拔得直直的。老伴儿在井下更加地卖力气工作,省吃俭用为儿子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娶了媳妇,为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妆,体面地出嫁,使得李大妈的心落了地儿,踏实了许多。
  李大妈又一次仰望天空,月儿高悬头顶。一阵秋风吹来,带来了一些凉意,手一摸,脸湿漉漉的,感觉到了秋天的露水贼凉。她没有料到老了老了,老伴儿的离去,自己变得孤单起来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 王婆婆说走就走,抬屁股一溜烟回去了,撇下了李大妈。
 此时,李大妈突然想起一件事没有做,弓着弯曲的脊背,缓慢挪动着脚步来到窗前。那是用尼龙网制作的架子,上面晾晒着已经半干打着卷儿的野生山木耳。她知道居住在城里的儿女们最喜欢吃这个野生木耳。为了多采集一些,时常顶着露水深一脚浅一脚地上山采集,回来时裤管湿了大半截儿,凉飕飕的。连续晒了三天了,晚间露水上来木耳的边儿竟然疲软下来。还有那些大小不一蘑菇头,已经干疤疤的,儿媳妇常说最喜欢吃婆婆做的鸡肉炖蘑菇了,吃起来,特有味儿。
 又是一个中秋之夜,月亮格外的圆。儿子女儿各自三口之家,大呼小叫的到来,给这个破旧的老屋子增添了许多喜庆和欢乐。儿媳妇和女儿当下手,随着勺起勺落,厨罩的火闪闪,映红了李大妈喜悦的脸。
 转眼间,摆满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,一家子人围坐在一起。
 “妈,我最喜欢吃你做的饭,您辛苦了。”儿子小龙说。
 “嗯,多吃点儿。”
 “妈,吃菜呀?别看着。”女婿说。

“妈妈喜欢看着你们吃,别管我。”

女儿为李大妈夹了一块鸡肉,说:“妈,今天是中秋节,是个团圆的日子,我提议共同举杯祝妈妈健康长寿,平安幸福!”

 听到晚辈的祝福,她心里很甜很甜。心想,一家人在一起团聚多好啊,热热闹闹的,有家的感觉。催促道:“吃啊,菜还有,管够!”
  她看着晚辈们贪吃的神色,心中有莫名其妙的幸福,笑得那张松弛的脸上皱纹越发稠密,挤在一块了。

吃饱喝足了,大人小孩拥挤地坐在热炕上。
 儿子小龙和媳妇依靠在一起,翻弄着手机上的信息,时而会意的一笑,时而忙着回复信息。女儿收拾完残羹剩饭之后,拿起手机煲起了“电话粥”。女婿嫌弃屋内太狭小,无奈地选择走出屋外透透气儿。孙子、外孙女一个劲儿地在那里玩手机中的游戏,不时地传来获胜的提示音儿。
看着晚辈们各自忙活自己的事儿,李大妈孤零零地端坐在炕头中,目光呆呆地盯在电视机画面,皱皱巴巴的脸上没了笑容,心里很不是滋味儿,眼睛变得模糊……

皎洁的月光下,儿子、女儿两家人准备回城里。女儿临走时候扔下一堆吃的、用的之后,说:“妈,我们明天还有公事儿,今天晚间就不住这里了,您多多保重!”
 小龙往李大妈手里塞了1000元钱,告诉她,想吃什么,就买什么。
  “难道就不能多呆一会儿?”
  “妈,我妹妹已经告诉您了嘛!我们都有公事儿,改天再来看您。”小龙说。
  “改天是什么时候?”
 “妈,改天就是以后有时间再来看您!”
  随着汽车的马达声响起,灯光闪烁,李大妈心中空落落的目送了他们远去。“唉……都忙,忙啊!连说会儿话的功夫都没有……”李大妈自言自语地叨咕,心,似乎袭上一层冰霜。

送走了子女儿孙们,刚转身迈开步子,一个身影蹑手蹑脚地来到李大妈的跟前,突然大声地说:“大妹子,孩子们走了?”
  她一怔,看了一眼王婆婆,长出一口气,哀叹:“你要吓死我啊!”
  “怕什么,我也不是鬼。孩子们走了,你像掉了魂儿似的。
  “唉……他们一个个像鸟儿一样翅膀硬了,都飞走了。”
  “嗯,他们飞了,也把你的心带走了……”

李大妈闪烁着泪花,心想,每一次孩子们回来都急匆匆,像天上的雨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老妈不图别的,真得希望多呆一会儿陪着聊聊天。
  王婆婆见李大妈没有理会她,悻悻地走开。
  李大妈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家中,电视中正在热播《常回家看看》的歌曲画面,这也是她平时最喜欢吟唱的歌曲了。尽管记不住词,但是,歌词的大意她懂得。而今天坐在炕头的她此时却无心思再吟唱,任凭电视机哗啦哗啦地闪。
 灯光下,她沉默不语,又掏出了怀中老伴儿留下的那条毛巾,手不停地抚摸着,希望老伴儿暖暖自己的心窝,抚慰自己……

屋内,异常的宁静。灯光下,她孤影卓卓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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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
  李载丰,男,汉族,大学文化,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会员、黑龙江作家协会会员,黑龙江煤矿作协副主席,黑龙江省鸡西市作协副主席、黑龙江省鸡西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,网络签约作家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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